王琛发
如果龙的吉祥意义是防火,那麽在庙宇出现的龙就不只是吉祥象征,还有着辟邪和防灾之作用。 从信仰的角度来説,庙宇原本就是用来保护人们安全的中心。但是由于这是用来保护人们的中心,所以它本身就更需要受到保护。而且一间庙宇最好是把每个部分都保护得牢不可破,裡边神灵才会安定。所以人需要神灵保护的原因,造成了人首先要千方百计的保护神灵。 这听来有些不可思议吧?但事实也正是如此。所以,华人庙宇才会处处出现又处处见到龙的形象。 当我们从民俗硏究和人类学的观察,都认定庙宇是传统汉人的信仰中心和重要公共建筑,也就认定了它是一个聚落或一个地区华人社会的象徵。正因为如此,我们不妨就进一步接受,庙宇的重要地位及其功用的性质,使得它不能不需要大量的辟邪物,以防止邪煞的入侵。一旦邪煞入侵,则不只是庙宇神明的灵力会大打折扣,连庙宇的灵气也会被邪煞借用,进而受影响的是围绕着庙宇的一切人事。这是信仰上最大的紧急事,但你不要看成迷信,因为现实世间的人事也多是如此。 正如人间的兵营和军事重地,是保护一个地区的重要主角,自然就会成为最明显的入侵目标,也就最需要重兵保护的地区。也正如军火库最需要大军压境保护的这一简单道理。 我们因此大可不必惊讶,华人的庙宇有那麽多的龙凤花草装饰。吉祥的龙凤与花草图纹越多越好,説穿了,也和信徒的心态相关。信徒多了,人人当然都希望自己心有所属的庙宇越精工细作、越华丽庄严;人人也出钱来建设,以望获得神明保祐。 原始的信仰却不是从信徒的世俗心思考虑,而是从信仰的角度:(一)吉祥物越多越好,能够保护庙宇与信徒;(二)为了让进庙的人看到许多吉祥和辟邪的象徵,有个积极的吉祥意头;(三)庙宇的装饰越多,越有美感和神圣庄严。 于是我们也就看见了,龙的造型,不仅仅是爬到了庙顶上,也爬到了庙内。去到任何庙宇,我们大都可以见到龙的造型出现在各部位,各施不同的功能。 (一)原本,龙在屋嵴顶的意义主要是防水,但是,龙到了庙的其他部份的时候,它几乎都被当成保护庙宇的主角。 (二)在庙的正背上方,如果造成双龙护塔的形状,则不仅是防火了,也是在镇压冲庙的邪祟,保护庙的灵气,左右一双龙,拱卫的是有镇压作用的塔。 (三)右庙宇的中樑,常有左右对称的双龙保护中央八卦的图桉。中国人相信一花一世界,一物一太极,庙宇建筑也是一个小宇宙,八卦代表这一小宇宙的形成。中樑是庙顶的龙骨,双龙护八卦,代表了维护完整的庙宇小宇宙的祝愿。 (四)在庙正面的前廊左右的牆上,牆身堵是左边画龙和右边画虎,是为了适应“左靑龙右白虎”之兆。俗称“龙虎堵”。这是代表一间庙的左边有天上靑龙星宿的神力守卫。古人入庙,中门让给神明进出,信众则以左为尊,入龙门、出虎口。 (五)在庙的一双柱子上,也有盘捲着的龙,柱子上的龙,还有公和母之分,雄龙在左边吐珠,而雌龙在护着龙子,取其阴阳调和以保护殿堂。 当然,假如我们注意这些庙宇裡头的中国龙造型,仔细一看,大多统称为“龙”的,实则都不是“龙”,因为它们都是四爪,而不是五爪的。也因此,严格来説,它们的正确名字,都是叫作“蟒”而不是“龙”。我们这篇文章说了半天,居然文不对题?这其实也不是真的文不对题,因为自古以来,以“蟒”代“龙”还是要把“蟒”当作真龙视之,背后的信仰机制是相信不管造型如何,只管发挥“龙性”。这就满足了信仰上对龙的尊崇和神威力的要求,同时又在人间礼制的课题上遵守尊卑秩序之分,给足了代表国家尊严的皇帝大大的面子。 在中国,也仅有少数受过御封的庙才敢説是由自承龙种的皇帝供奉,而使用五爪金龙护卫,以示正种龙子龙孙的尊贵。换了在东南亚一带,假如有人敢胆粗粗用上五爪金龙,那麽,不是庙的主持其事者不懂宫庙礼节,大概就是庙宇太新,离中国太远,以致不守旧规。 东南亚地区的宫观寺庙,如果严格按照传统,眞的要用上五爪金龙,有资格用得上的宫观寺庙,大概也只有极乐寺一间。因为那裡眞正受过清廷光绪皇帝封赐的,开山法师是领着圣上所赐的墨宝与龙藏经,奉旨还山。 旧时代的工匠不懂文字,表达能力不佳,但敬天信神,不懂得文字只懂得诚意,所以便会自学每个细节,艺术表现上百花齐放之余对禁忌和规格不敢稍微不敬,当然按制度让应有的蟒、鸱尾和鳌,以至一花一草,都各安其位。现代的“古迹专家”,很多是文字炒作多于实际知识,所谓古迹难修,其实已敎老龙死无对证。
(文/王琛发,转载自马来西亚《好运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