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这一种生物,之所以令人惊奇,也就在它被形容为贪吃贪财,偏偏又吃不停,最后把自己吃得只剩下一颗头,结果成为了中国文化历史上名符其实的想像出来的怪兽,不可能有如此活物! 而怪兽之怪还在于人们只能在用来吃喝的礼器上见到它的形象,这就不能不把它和吃喝玩乐联想在一起。 更怪的是它的来源虽然让人们説不清,但是到最后,却是人们从负面去形容某些人的绝妙好词,包括被当时自认中原正统的华夏祖先也用这种生物来形容其他的少数民族。《左传》把蚩尤比作“饕餮”可以説是自认的黄帝族后裔在黄帝战胜的久远年代之后犹要丑化蚩尤的一种政治谋略,而后来的中国典籍,把另一个来自西南的少数民族也如此称呼,就更显其贬义。 有关饕餮的来源,还有一本古籍,其实是把饕餮形容为一群人。不过,这本《神异经》,虽然书上志明为汉代东方朔作以及由晋代张华注,合乎隋志对它的记载,但也有説,其中有六朝文士动过手脚的修饰痕迹,因此所记的是否眞实,也一样是无从考起。 《神异经》説,中原的西南方有一种人,身上多毛、头戴猪头,贪如狼,好积财,不吃别人的饭,怕群体而喜欢单独,这族群名叫饕餮。 当然,这样一种説法,就和指饕餮是蚩尤的绰号一般,不能説明在现实中有没有这种古人共同想像出的“生物”,“饕餮”可以是针对一个人的形容词,也可以广泛应用在人的身上,即使到今天,还是可以用这个词去形容一个贪婪的人。 问题就在,旣然饕餮被形容成贪婪的代表,为甚麽我们的古人又把它作为“中国形象”? 而且,这一形象不断出现在重要的礼器上,有线条粗犷,表现出民族豪放情怀的,也有细腻多变,表达出绚丽而多元的心情。作为凶暴的代表又是愚笨的代表,被用来作为象徵国家权威,四海昇平的礼器的纹饰,不太像话了吧!虽説刻上这一贪吃贪财到把自己也吃剩一颗头的生物,有警惕贵族王侯的意义,但也不一定要代表在国家的礼器上吧? 这一来,饕餮作为从商周到汉代一种流行的“中国形象”,以致作为现代很容易唤起人们“中国品牌”印象的图纹,就形成了它自有的三大特点:一、它的吉祥意义是反面呈现的,是专用在吉祥物上的“反面敎材”,以确保人心的善恶,保证大家吉祥如意;二、它是罕见的、抽象化的、不见身子的兽面图像,其造型永远以中间刻开对面,两边对衬的形象出现;三、只有它是人们印象不好,不受欢迎又大受人们靑睐,广泛採用的图桉造型。 儒家强调“意象设敎”的见解,认为凡是祭祀和作为权威仪仗的物品都是具有权威与文化传承的功用。因此,礼器都必须有饕餮于其上,不只是为礼器外表艺术加工的纹饰,而是一种敎育的作用:警惕当王侯和贵族们不要学习饕餮。尤其明知鼎的作用用来是生火煮肉,当然就更加要多加警惕,因此,饕餮的流行,就流行在这种解释中。 这百年来对饕餮的硏究,也有不少新的説法。在1941年,极早在北京《燕京学报专刋》发表《商周彝器通考》的容庚,便是把许多纹饰都归纳为饕餮,説是“合观亡则为饕餮纹,分观之则为夔纹者”,两条分别在左右的侧面的龙图纹,对衬的合拼之后,就成了正面的“饕餮”头,这就是双关影像的艺术。由此可见,这一图纹的出现,也不一定眞的是有一隻饕餮,更不是吃自己吃到只剩头的后果,而是艺术规律的使然,表现在靑铜的纹饰上,就成为一种美感。容庚发现饕餮其实是两条龙的侧面对衬成一个大家认为是兽面的视觉效果,推翻故人了。 所以,若容庚说法属实,则推翻了古代到近期也有些学者认为所谓的“吿诫统治者不要贪婪”的説法,毕竟古代先民不一定这样想,包括《神异经》的説法,都是后来的説法。对兽面作解说,给它赋于敎育意义,还是商周之后的文人和文人加上去的。 又如中国大陆的学者刘敦愿,在论及《饕餮纹样的起源与图样问题》,则认为它是善兽。他认为在凋刻上为了强调某种气概,只表现兽面而少了身躯是很普遍的。一旦排除了饕餮的贪慾的説法之后,它的原型应当是古人所尊崇信赖的善灵,而不是人们所畏惧的恶煞。 总之,不管饕餮的原型是善是恶,它毕竟是出现在商周历史上,是作为与国家权威的象徵同时出现的一种常用的纹饰。而且,在近代它也还是很威风,常被複製应用在各种表现“中华味道”的媒体上。
(文/王琛发,转载自马来西亚《好运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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