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所有和“猪”有关的字都是带有好意头的。中国古人把猪叫“豕”,不管家猪、野猪都如此叫法。《吕氏春秋•察传》裡説,有读历史记载的人,读到了“晋师三豕涉河”,孔子弟子子夏便纠正説:“不是的,怎麽可能是晋朝的军队三隻小猪过大河,一定是竹板上刻字刻不清或説错了,是‘己亥’过河”,于是,“鱼鲁亥豕”变成为了形容错别字的成语。 我们再从“豕”的原字看用它作为组合去形成的一些字,便可以知道为甚麽它的别名要叫“刚髭”。 《説文》:“豦,豕虎之斗不相舍”。原来“豦”字是形容猪和老虎打架时不打死不罢休的样子。《説文》有:“豕走豨豨,古有封豨”之字,这个“豨”字是猪走貌,“封豨”就是为害人间的大野猪,这种山猪可不好玩,《淮南子•本经训》中説,尧帝的时候,它为民害,抓到大山猪,是尧帝的功劳。我们今天看的中文字,像“豳”字,是群猪留山为王之意,山猪为患可是威胁人命的;“燹”字是两隻猪一把火,也説明这是人们会养猪之前的事,猪的数目一多起来,人们要点火驱猪,这个字在今天还是“战争”的意思。至于日本人的心目中,野猪叫“猪”,为人命名时不一定在乎借用“猪”的威名,因为“猪一郞”、“猪太郞”都表示山猪般的刚勇气魄,不是贬意。但例如“豚”字,就是日本人对“家猪”的称呼,就没有日本人以“豚”命名自己。 从猪的祖先原本的刚勇本色,我们大概也明白为甚麽“豪侠”、“豪气”、“豪爽”的“豪”,要从“豕”字了。我们回头看日本平川孝太郎的《猪鹿狸》,看看野猪即使要害中弹,也总是徐徐前进几步方才从容蹲下身亡,便明白这是武士道的豪侠的就义精神。 日本人的看法倒是和《汉书•王莽传》描写的汉朝人的观念有点相近,王莽组织天下囚徒人奴当奋勇死士对抗匈奴侵扰的军队,就叫这支部队“猪突豨勇”,用现代的説法,本军番号为“野猪突击敢死队”。 倒是一个“家”字,和“豢”字説明人的进步。“家”字从豕从穴,当人们住在山洞裡豢养群猪,从此就把和人类战斗的天敌,变成人类繁殖的粮食。以后西域传来刚勐的猪头人身的摩利支天神将造型,到了中国还是要演化为实力有馀、勇勐不足、憨中带小聪明又爱佔人便宜的市井小民形象--天蓬元帅猪八戒。想当时中国人常见的猪已经多是家猪,印象中很少让野猪占主流,所以元帅威武不起来。但特此声明,小説家言不可信,好色与神将无关。 猪的老祖宗们曾经有一次好命遇到一个皇帝居然是反对杀猪的,也就是那位被人们传爲风流天子的正德皇帝。 《明史•武宗纪》提到,这一场禁猪运动,是从正德皇帝十四年九月到保定时订立法规,一直禁到正德十五年;在皇帝回到南京的正德十五年四月,也即是实行禁令超过了半年时间,皇帝方才决定解禁。毛奇龄的《武宗外纪》曾记载説,正德十四年十二月,正德的禁猪令随他的脚步到了扬州,他旣然禁止大家养猪,人们想延阻也不行,所以皇帝所到之处数百里内,人们都只好先把猪都屠杀尽了,田家有新産猪的也全投入水中,以便符合他不养猪和不杀猪的要求;他看了龙心大悦,其实猪死得更多更冤,这一年凡是有甚麽祭礼,人们都用羊代替,想当然是猪农亏死、羊价上涨了。 沉德符的《野获编》原来记载説,这件事的起因是:“照得宰猪常事,但当爵本命,又姓字异音同,况食之随生疮疾。”原来,道敎的説法中,有一条戒是不吃和自己的“本命生肖”,相同的生物,姓朱的正德皇帝认为自己生肖属猪,又是姓“朱”,于是加了一个“何况吃多了会生疮”的説法,就禁止大家不准喂猪也不准买卖猪,当然更不准杀猪。如果违反禁令的话,罪名严重,一家大小全部充军到边疆。 这样一个皇帝自认与猪同宗,与猪有亲禁令,似乎并没有保住猪兄猪弟们的性命,反而是害得牠们死得更快。他的妄下决定足可以作为后来行政立法者的反面教材。有一本《昭代典则》则説,“猪音同国姓,且信佛法也,各处城市乡村,居民所养猪口,尽减价贱售,小猪埋弃。”皇上是否为了信佛法,又何以只对猪仁慈,可不易考究?但是,效果是人们跟随皇法,就连小猪都遭活埋,接下去就要猪絶种了。 看来正德皇帝毕竟也知道他自己不吃猪肉容易,要禁止全民吃猪就大有困难,因此,一旦解了禁,此后历史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中国皇帝对再猪情有独钟,也不会有他那麽大手笔、又适得其反的仁慈心。只是民间一直有一种习俗,凡是五蹄的猪,都认为是人投胎的,不吃不杀,放生可也。 不吃猪肉,不是不好,从梁代的陶弘景集注《本草经》,对猪肉已有一种判断:味苦,主闭血脉、弱筋骨、虚人肌、不可久食,病人金创者尤甚。而一代药王孙思邈的《千金方》居然説:“猪肉会令人少子”,原来古代名医发现吃猪肉吃得多,是会影响生育的,不过,猪的其它内脏,倒是有药用的作用,如猪胆活伤塞热咳、猪心主慑邪之类、月内妇人则吃猪腰补肾补气虚。古人资源不丰富,吃得上几口肉的机会不多,吃下病猪更冤枉,也就难怪祭祀的祀礼上都讲究用“全牲”,要献上内脏完整健康的牲祀才是大礼,大家才可以分猪肉。
(文/王琛发,转载自马来西亚《好运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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