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方靑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四神之中,南方朱雀其实是极让文人考証得摸不着头脑,也感觉到最神秘的。 如今我们看到了出土的汉代瓦当的朱鸟形象,会有一个印象,认为它不像我们印象中的凤鸟,因为其中一些瓦当的朱雀,造型中的尾巴太短了,而翅膀又张得很大,颈子也特长,倒像是一隻被美术加工的驼鸟---但是,据我们知道,中国似乎不是驼鸟的産地,倒不如让我们相信,这裡画匠的艺术加工,画出了莫知,所以也莫知为何如此的形象。 梁朝的沉括,可谓是大学问家了,他的《梦溪笔谈》纵论古今天下,但他在谈论“四神”时即説:“四方取象,苍龙、白虎、朱雀、龟蛇。唯朱雀莫知何物?但谓鸟而朱者,羽族,赤而翔上,集必附木,此火之象也。或谓之长离,或云,鸟即凤也。” 如此説法,説了等于没説明,只不过把几个假设列了下来,让我们知道这种鸟是火火红红的深赤色,张大翅膀在那边集聚在树木上,要是説鹰又不像鹰,説是驼鸟之类的,肯定更不是,只要看它很会飞上树就知道不是了。至于説它是凤凰,那就更不可能,沉括説朱雀或者是凤凰的时候,可能没有考虑到,在《礼记》裡旣有提到“朱雀”(《曲礼》)又有提到“凤”(《礼运》),可能在春秋战国时代,大家还是很明白,这是两种动物。 沉括説:“四方取象”,意即是説,四方的星宿之象,是取人间所传闻的灵物之象。 而《礼记•曲礼》记载中出现“朱雀”的字样又是为了説明,军队之象是“象天之行”(也就是説彷效天象列陈佈置仪仗)、也是取象于朱雀。 问题就在什麽叫“长离”?结果这叫做把文字互相解来解去,却说不出个所以然。长离据説是灵鸟,从沉括的説法引申出了它或许是凤凰的说法,其根据是“离”在八卦中属南方卦象,南火属火,所以汉朝人的《春秋元命苞》説:“火离即凤皇”。 但是,要认真说哪一种鸟是“阳之精”,历史上也是很早另有记载。最典型的太阳鸟,不是凤也不是朱雀,流传下来的説法是“三足鸟”,也就是汉朝人那时代《淮南子•绝世书》所说的:“日有踆鸟”。“踆鸟”?明显又和朱雀有别。 搞到最后,朱雀到底是怎麽回事,还是说不清。可能是汉朝的人早就乱成一团,像《鶡冠子》上説:“凤鹑火禽,阳之精也”,因此我们看到的汉朝瓦当上的朱雀的样貌,以及在汉墓考古挖出的汉代墓石砖刻的“朱雀”又是两种形象:有很多石刻上的朱雀是如上所述的短尾形象,也有些朱雀的形象像是长尾而有冠,又眞像是凤鸟,像《春秋演礼图》这种谶讳迷信书就説:“凤为火精,在天为朱雀”。 最値得注意是从汉朝到梁朝,其实不是人人相信凤飞翔时会红红的着火飞行,他们一直都搞不清楚朱雀是什麽鸟?是凤?非凤?沉括不敢断言也是有其道理,太阳是从东边升起,不是在南方飞起。 搞到最后大家还是只能説朱雀是一种雀,而且生态上是以喜欢把翅膀向两旁尽情向上伸展打张,开得大大的以“羽族而翔上”的特征闻名于史。从汉代峡西出土的以朱雀为图纹的瓦当,无论长尾或短尾,总是共同拥有张大翅膀的特征。 我们如果閲读《楚辞•惜誓》的文字,也许可以説明它的形象在战国时代的长江流域还很具体:“飞朱鸟使先驱兮”,而王逸的注解居然是:“朱雀神鸟,为我先导”,可知道,王逸是认为“朱雀”与“朱鸟”同类。但是“朱雀”是什麽形象?从他的汉代的先辈们在瓦当和汉砖上画的各种形象,可知道王逸也是从一本书翻另一本书的互相凡来翻去,他自己也是没见过眞正的朱雀。 以后朱雀去到了日本,日本人就眞的拒朱雀的形象弄得有点像传説中的凤鸟,而且,这个字眼,也曾是神武天皇的吉祥年号。倒是日本人之中也有特别聪明的,乾脆就根据南方属火的说法把这种鸟称之为“火鸟”。 其实,如果注意《春秋元命苞》也会发现到它的另一説明:“火离为孔雀”。 也许,我们尽信书不如无书,可以把这类纤纬书裡的説法,视为汉代后来者对先秦的概念附会引申。也许我们也可以怀疑,信仰朱雀的炎黄子孙进入了湖北楚地之刻,越向南走就越有机会碰上只有在亚热带以南才可以常见到的孔雀,于是把火鸟和孔雀的形象结合。 但是毕竟谁都知道“火离”也不一定是朱雀,孔雀也不是红色。所以我们相信“南朱雀”的神话威力之馀,连带也相信了“四象”的风水以至神话的説法。偏偏迄今没有任何先辈可以向我们定论,朱雀是什么样子? 我们就以这样一种迷矇又糢煳的迷思,信仰朱雀的吉祥,信仰了几千年。
(文/王琛发,转载自马来西亚《好运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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