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到底是猫还是熊？
首先，我们当然知道它没可能是猫和熊联姻的混种。其次，熊猫在英文的Panda之外的另外一个常用名称叫cat-bear。若要按英文翻译中文的规格，我们该知道，它的原来叫法，翻译成中文也应该叫“猫熊”而不是叫熊猫。
不过，“猫熊”这个字眼不比“熊猫”叫得广，背后原来有段古。1995年在台北去世的老動物学家。也是著名考据文章作者夏元瑜，在1979年出版的著作《生花笔》其中收录有《一错五十年－－为猫熊正名》一文，文中说“猫熊”之所以变成了“熊猫”，居然只因当初发表新闻时排版之误，“不料一错至今，没指正，可见没有一位所谓专家注意过”。夏元瑜说：“本国无名已经可耻，译外国人取的名字又用倒了字，几十年来竟无人知晓，不止是可耻，可以说是丢尽了面子。” 这一谈熊猫，探出了民族感情，老先生一把火幽默不下去了。
到底是“熊猫”或“猫熊”。从动物解剖学去看头骨形状就可以知道，懂动物学的都可以知道它不是猫，说它是熊，它又是自成一类，与一般熊类的头骨有别，而且，它的腕部芝麻骨演化为新拇指，变成它有六只手指。所以我们现在都说“熊猫”属“猫熊科动物”。在食肉目动物里食性最杂的熊类之间，熊猫跑在前面说，它一般都素食。
也许是像夏元瑜的说法在台湾海峡的小島佔上风，当中国大陆这边是追从过去的文字符号习俗，沿用了“熊猫”的字眼，在台湾地区的出版社却有很长期沿用了“猫熊”两个字。
但其实，不论是熊猫又或者猫熊，正式的叫法，还是要有大小之分，猫熊科动物并不只一种。所谓大熊猫或大猫熊的特征是身大尾短的，四川人名之为“白熊”，夏元瑜曾经误会了《尔雅》里解释的“罴”是猫熊；另外有一种当地土人们称为“九节狸”的小猫熊，也是属猫熊科也爱吃竹叶，但就啃不下竹竿，它的样子像大公猫，尾巴有圆环和黑尾尖，喜欢上树睡觉。当然，小的不比大的珍贵。
不过，不论是叫做大熊猫又或者大猫熊，毕竟是西文的翻译；从“熊猫”这样一种土生土长在中国、绝对是中国国籍而不踏出国门的动物，居然会拥有现代这个名字，便可以了解西风东渐的威力，老祖宗古典里记载的吉祥生物居然都重新换上跟着西方命名的名称了。
在中国的古籍里，我们看到以古典博物志的面貌出现的《尔雅》对熊猫的记载，会发现《尔雅》对熊猫的物种认识倒是分类得几分正确又几分不正确。《尔雅》的分类，是把它称之为“貘”的熊猫列为白豹而不是把它看成熊，如此是把它看成大猫，归类在猫科动物了。
不过《尔雅》的后来注解者如郭璞等人，看来对大熊猫的生态都有一定认识，大概是从古代动物园里见过它的模样，所以《尔雅》注对熊猫的生态描写得很精确：“似熊，小头庳脚，黑白驳，能舐食铜铁及竹骨。骨节强直，中实少髓，皮辟湿”，其疏解则说他“似熊而白黄，出蜀郡”，及至其生长地在四川。这里头谈竹子的寥寥几句带了个重要讯息，说明熊猫所住的环境的湿气大，所以其食物生态必须多多进食拥有去烦热的功能的竹子，而皮又能辟湿。所以居易的《貘屏赞序》说到“坐南方山泽中。图其形辟邪”，也一样是基于对熊猫的生态拥有一定的常识；大概熊猫能够生活在大雪封山的盆地。不必冬眠也不怕湿气，就让人们联想到它有能力应付医理上的所谓湿邪，也联想到熊猫可以克制人们在迷信上的所谓邪气，于是，人们就在屏风上画上熊猫像，希望这些熊猫大兄和大姐，能够为人间带来辟邪的效用。
但是到了清代“貘”的数目似乎买少见少。1869年，有个名叫Armand David的神父在西康农民手中陆续买到几张熊猫皮，带回到西方后，引发了西方开始知道有这种生物，到20世纪20年代到30年代，出现了几支所谓发现大熊猫的猎杀队，熊猫方才在外国人的命名之下重新著名。但是对“貘”的意义，看来已经很少人搞清楚了。就以清代的大学问家郝懿行来说，明明大家也懂得《尔雅》里“貘”与“豹”分别出现在同书的不同条目、明明大家也知道“貘”与“豹”是两个字两种写法，但他老人家偏根据郭璞留下“或曰豹白色者别名貘”的不作结论，就说“貘”真的就是白色的那种“豹”。追究文章大师们越来越不认识熊猫的原因，一是知识分子四肢不动、五谷不分，二是由于熊猫在越往后的时代就越买少见少。
熊猫不怕豺狠虎豹，这样一种驯驯在那边吃素和爬树的猛兽，也不见得有什么其他动物敢随便去惹恼它；但是，它们的最大敌人是天灾，它们最怕就是所爱吃的冷箭竹和华桔竹枯死，病饿往往比猛兽更要它们的命。而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之前，熊猫另外的灾害则是人为的，当地的人也只懂得猎杀“白熊”，过去的旧政府又缺乏保护手段，加上熊猫在生态上吃素吃的清心寡欲似的，对谈恋爱极挑剔又缺乏兴致；如此情形，结果只能够等到现代人又有人工繁殖又有科学培育。
现在说回“貘”。日本人好学汉字的把这个字借用去了。日本人将英语叫作Tapir的动物译为“貘”，在原本拥有这一个土名称的熊猫眼中看来，可能颇有指鹿为马之感受；难得的是中国的辞典也依此惯例，以后各种版本的英汉对照和汉英对照辞典也纷纷指Tapir为“貘”，让鼻子突突的四不像也有当熊猫的机会。如此一来，熊猫原来只有中国产、熊猫原来有个中国名，竟遭受到乾坤大挪移，要自己把中文名字丢了，转移版权给别人，换上个外国洋名cat-bear方才世界著名。
如果学问不够好，搞不清楚这panda或cat-bear原来就是汉朝上林苑本有的第一号珍兽，读了唐朝白居易的“图其形辟邪”，就可能真会把日本貘当成中国道道地地的熊猫，搞来一只日本貘当中华传统辟邪物。
诸多辟邪的吉祥动物，我宁可选熊猫，不只是由于它傻戆的态度看来可爱、能凶而不会凶，而且是由于大家都长得很像－－都有黑眼圈。
（文／王琛发，转载自马来西亚《好运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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