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时候,所谓吉祥的好兆头,并不一定要用很有“貴气”的事物去形容,而且为了取得吉祥意象的画面,也不一定要以什么“宝贵”的事物作为构图,例如所谓的“官居一品”的表述,其画面便可以采用一种昆虫和一种植物去构成一个祝福的画面,也就是只是靠一只是蝈蝈加上一盘菊花,就代足以寓意“官居一品”或“国居一品”。 如果真的要追查这种画面的理由,大概除了“谐音”这种理由,也难以再有其他解说。因为蝈蝈不只不贵,而且还有点贱。所谓“蝈蝈”其实是因叫声而得名,在《广雅》里,它就称之为“蝼蝈”,被认为是“蝼蛄”的一种,说起来是一种早上掘地,夜出飞翔的稻麦害虫;唐朝的《本草经集注》里说它的药用价值是“腰以上止大小便,腰以下利大小便”,又说它在古人们的心目中是“打杀”对象,因为大家都相信它是“鬼使”。 不过,这一种小生物的特点却是能大声鸣叫,既能叫到“蝈蝈”声响又能跳跃飞翔,看起来也和古往今来一些官场上做官的本领与人品相似。看来其成功“官居一品”之处,就在于人们不考虑它的性格特点是早上到处往地里挖掘,晚上又尽往灯火处飞,大家只是听它的口才和让它善于跳跃的外表吸引,便让它和吉祥如意的意头攀了关系。如此居然就由得害虫和荣华富贵扯上了边了。《清嘉录》里头说,人们多是在深秋时养蝈蝈,而且还进一步俗称其谐音为“哥哥”,让它住在刳干的葫芦里,饲养它吃丹砂,如此便有机会让这小虫过冬不僵。这一来,有了会叫会唱的本领,也不管是益虫害虫,总之有人养在手上引以为傲,便使得身肥的大型蝼蛄不必再去为祸稻麦,身份也“官匪难分”。 民间把单独一只蝈蝈的造型和菊花的图案连系一起,形成了一只蝈蝈以昂头挺胸的姿态配在菊花旁边,其实就是由于“蝈”这个字的读音和“国”同音,“蝈蝈”鸣音与土音对其称法与“冠”字相近,而‘菊“的读法也是与“居”字同音,把“冠”和“居”配在一起,又只有一只蝈蝈在菊下品花,当然就叫“官居一品”。 这一幅图案里的昆虫,在南洋也常有人会误以为是蟋蟀,也有一些古建壁画上真是画成蟋蟀的。其实蟋蟀与蝼蛄是两回事,这两种昆虫都是很会叫的那种,但是,两者的叫声不同,而且蝈蝈色褐,蟋蟀色黑。旧时的工匠、画匠、画家,文人,对于昆虫的生态形状原本都是不求甚解,只求从意会得其祝愿之大旨,因此造成许多画像都是不求写实而只能意味,身在南洋的华人后裔离农业生活和中华文化都日远会误解,也是难怪的。 不过,相比起蝈蝈,蟋蟀也的确算是一种含有吉祥意义的昆虫,被人们赋以积极的象征。 我们看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可能会羡慕蟋蟀居然可以因为能斗能唱而被封官,接下去大概也会大大叹息人命不如蟋蟀了。现实中的情况也确是如此,在清代有不少八旗子弟闲来无事,善制养蟋蟀的小盒子和小筒,各有用木雕、竹雕、骨雕、象牙雕的,价值可能超过了农户一家几口几年间的吃饭钱。据《负暄杂录》记载,斗蟋蟀的游戏始于天宝(唐玄宗的时代),当时长安人镂象牙为笼而养蓄蟋蟀的风气已经到了“以万金之资,付之一喙”的盛况;此风一直盛行到宋朝,包括在清朝祖先金兵高压前犹在败落国家的奸臣贾似道,也是斗蟀迷,他曾经特地精制了有孔的瓷器去养蟋蟀,经常在相府和众妾侍斗蟋蟀。可见玩斗蟋蟀从玩到耗费万金到玩物丧志、玩物丧国的都大有人在。《柳南随笔》则记载南明昏奸马士英性格极似贾似道,这个人到了清兵临城也还赌斗蟋蟀,被人们蔑称为“蟋蟀相公”。没想到清朝入主中原之后,到了20世纪,清人子弟竟然也有很多是养蟀斗蟀以至玩物丧志的,不管这是好事坏事,单从现象看,八旗子弟可谓是在继承唐宋文化之际把汉人赌斗蟋蟀的游戏都接收发扬了,被汉民族同化到浑然一体了。 从现代的角度来说,不论是会唱的蝈蝈或好斗的蟋蟀,都是无伤大雅的事,毕竟可以在孩子捕捉昆虫时培养他们的身手灵活与运动身体,而且可以让他们通过这样捕捉、观察和照顾小生命的小嗜好学习如何小心翼翼不伤害生命,谆谆善诱他们对生物知识与生命价值的认识。不过,就千万不要搞到他们玩物喪志。 说真的,我倒觉得蟋蟀的叫声有意思,比那大家硬要听成“官”字的蝈蝈唱声有意思多了。至少它的叫声让它多了一个唤作“促织”的别名,使得它在人们心目中多一份积极的吉祥意义。古代的秋季是妇女在农忙后织布的季节,到了落叶季节,蟋蟀的鸣声从夏天的好斗期与求偶期的高歌改调成秋风中的低切叮咛,警惕了妇女知道这时候正要秋去冬来,“促织”的鸣声是一种气候预兆,催促大家勤快准备,所以我们才叫它“促织”。 只是身在南洋地方毕竟远离了中国的气候与自然生态,孩子们就很少有机会听四季的虫声。南洋孩子不太流行捉蝈蝈和斗蟋蟀,他们流行捕养另一种新的宠物叫“豹虎”,是八只脚的蜘蛛类。但是现代的城市小孩也越来越少机会玩这种“笼物”了。 发菜发财 汉朝时苏武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困居于北海,饮食成了问题,后人根据这一段历史,记载说他是“渴饮血,饥吞旃”。以后每次有什么艺术歌曲比赛,主办方也可能列《苏武牧羊》为赛曲,但是,从主办单位诸位到评判的再到唱歌的那位,注重的毕竟是声乐和感情的表达,大家可能也不求甚解,不回去认真考虑什么叫“旃”。但是,据一个说法,“旃”的语义不仅仅是指旗帜类,在苏武的事迹而言,是指他生吞地上野生的“发菜”。 说起来,发菜是戈壁沙漠的特产,对汉初人来说也真是一种“外国奇观”,汉代的人吃发菜的还不算多不多,可能都会把属于“胡人”的荒漠地区偶而可见的发菜生长区,视为大片天然的“旃”,看成像一块铺地的大地毯。到了唐朝,人们才开始懂得把它在水中浸泡洗去泥沙,然后烹调;那时,距离据说是历史上第一个留下吃发菜记录的中国人苏武,已经是“往事越千年”。来到今天,发菜已经是一种价格不会便宜的山珍,必须提醒消费者提防假货,和苏武采集野生“发菜”充饥的委屈,心情也真不可同日而言。 我们今天如果同意学者考证“旃”就是发菜的说法,再看看今日犹存的发菜产地主要还是集中在宁夏、甘肃、内蒙、青海各省,大概也就不必太多古人悲愁,看来苏武的结局不只是十九年后蓄著满头白发和满脸白胡子衣锦还乡,而且无意间天天把营养食品当充饥干粮,身体还是蛮健康的,给大家带回来了一个“汉胡一家”的企盼。 大汉帝国和匈奴各部经过了无数的战争或和谈,在他们谈谈打打的过程中世界不会停下,到了今天汉朝和匈奴已经成为了历史名词,只是中国还在,匈奴的后人和汉人的后人也早已难以用血统分家,昔日匈奴的后人在上个世纪也许正在苏武所盼望回去的长城“这一边”忙著保卫祖国和建设新中国,因为历史以来的长城是移动的,一再向北推展,既有匈奴迁入长城以南又有长城历代向北推展移动的历史,匈奴自己家乡也早已包括进了长城的“这一边”。用句现代的术语来,不论是过去的胡境汉境,今天都是“祖国不可分裂的领土”,不论是胡人汉人的子孙,今天都会忙著年年农历“恭喜发财”,只是大家一起吃苏武当年无可奈何穷途未路才去吃的发菜,未免都要牙痛怎麽年年发菜居然会涨价不止?但大家一吃再吃的后果还把发菜的价格炒贵了,只因大家都想自己不能不“发财”。这样的想法也没错,全国人人都基本上都发财了,就肯定有个和谐社会的基础,等到全世界人人都发大财,要讲天下为公、天下太平也就不再是空谈了。 不过,说真的,要回到生物学的原理去研究发菜是发还是菜?答案是两者皆非的。原来发菜这种生物既不是其他生物身上的毛发,也不是地上生长的菜,而是地球上一种原始的生命形态。说破了,它和我们现代人流行的健康食物如蓝藻、绿藻,都是藻菌类。在藻菌类的家族里,还有海带和紫菜。不过,发菜和上述这些亲戚之间的距离太远了。它不在水里,而是贴长在荒漠上或者是半荒漠的平原地面上,这就是为何至到今天还有人叫它作“地毛”又或者“毛毛菜”。也由于这样,才有人考证说,苏武再饿,也不可能在雪地中把匈奴人的旗帜之类拿来煮汤,所谓“旃”音“毡”,其实就是大自然里铺在地上样子如地毡一般的发菜。 解剖这样一种生物构造,我们会发现它的构造其实是很有趣。显微镜下看发菜的构造,它其实不是一条平滑细直的长丝,它的生长是由一片粘膜包围著很多圆圆的细胞,圆圆的细胞一个接一个形成念珠串,而念珠串细得外表看来只是一条又一条微细丝,这些细丝交织在一起,就形成像发团一样的“隐花藻”。由于它是一种原始的生命,而生命的构成基本上是大量蛋白质,它当然是胶状物质的状态了。在日常时候,发菜呈现着半休眠状态,体积很小,一旦到了雨季它就会大量吸收雨水而膨涨生长,果然是“有水就发”好意头。 你也许会以为这些细幼到看不出它是念珠串形状的“头发”本来就是黑色的,其实人们在太阳未出之前趁紧两后收集的新鲜发菜从来都不会是黑色的,而是蓝色或橄榄色,只有在风干后的发菜方才会变成像一团团黑色乱发似的,所以发菜的得名,是得名于它风干后的形状。看来在雪地中吃“旃”的苏武可能会比起我们吃得既新鲜又正宗,他吃的应该是蓝色的陆上蓝藻吧! 在華人求好意头的想法中,发菜当然就是“发财”。不过,对于中医药界来说,它的食疗效果主要是“味甘性凉,利尿化痰止咳,化瘀解毒”,所以旧时发菜还算便宜的时候,一些托运劳工会定期吃发菜,他们认为这是有利清肺和排毒,可以舒解和防止职业病。而广东人深信它有助伤口愈合,从现代看其中之原理,当然是由于发菜含有丰富的蛋白质、胶原质,以及各种微量矿物质,对人体保健能起作用。 无论如何,我们这一代人可不能为了大家都希望“发财”的好意头而乱吃发菜,甚至我们或许应该为了在新年期间积些功德,停吃发菜。回到发菜年年涨价的原因,原因其实很简单:发菜本来就生长在难于培植的环境,也不易生长,过去已经被认为是戈壁沙漠出来的“山珍”,现代依然如是。现在人口年年增加,增加的人口年年又为了新年意头而对发菜有更多的需要,单单如此已经足以造成对发菜的需求量是年年增长,也就不能避免有人会为了一时有利可图,大量去采集覆盖沙漠地面保护泥土和保存水份的发菜。其结果是自然的发菜生长区会因人为的大量采集而到受破坏、野生发菜会越来越少、荒漠也少了发菜的覆盖而更是沙土水分减少,换句话说,多吃发菜也就是造成荒漠更加荒漠的先兆。这样吃发菜,就真的很不环保,而且可能破坏人类所需要的生态平衡,这一来,就不一定吃了会发财,而是让子孙发恶梦了。
(文/王琛发,转载自马来西亚《好运周刊》)
|